竹艺：宜独立展现自身个性

——读陈春荣新作有感

中国工艺美术学会木雕艺术专业委员会秘书长  高级工艺美术师  张所照

竹刻或竹雕，以竹为媒材，凭藉其材质可塑性，以刀代笔，作浅刻、浮雕和圆雕的形象刻画，是以去芜存菁的“减法”见长。作品形式与表现手法具一定模式，包括使原本许多以实用为主的物品就此锦上添花，成为体现人文精神可供赏玩的艺品……这是我们前人早以开创的，延续至今作为一门传统手工艺，被当下有志此道的竹人继承发扬。

然艺术生命贵在创新！如何与时俱新地面向市场，创作被受众欢迎的至少是令人眼睛一亮的作品？这不仅值得业内作者为之推敲和奋斗，也为关心“非遗”和热爱工艺美术的人士所关注。

显然，任何艺术创新都不是轻而易举的事，竹刻或竹雕亦不例外。当我们把目光集中到具体作品上时，会发现竹艺创作，选材是一关。而后要受竹材本身天然形态制约，如通过截取其竿部片状或筒状、根部块状或鞭状进行打造。所谓“因材施艺”，须服从竹材空间有限的回旋余地，及视其表面单一色泽、特殊肌理和纤维走向等因素再决定如何行事。即使单独利用竹材的“平面”来雕刻，就像臂搁之作和在毛笔竹竿刻画，却是带弧度的（翻簧竹刻把竹材弄平整少不了特殊加工），其难度可谓与生俱来。往往需要作者“带着镣铐来跳舞”，但其“舞”又非任何形式和题材可照搬。与此同时，我们也会发现“恰恰由于这种局限的存在”——造就了竹刻或竹雕的自身面貌，具有不同于其他造型艺术的特点，获得独立艺林的存在价值！于是，这一切又需要竹人们对此保持清醒的头脑，令竹艺擅以己之长克己之短，从局限中突出自身语言，尽显竹艺之风采。为此，面对竹艺之创新，无论所作在题材内容、形式手法和造型构思等某一方面能够显示别出心裁之举，都应予以肯定和推崇，特别是能让作品变得会说话，非貌似好看实属平庸无创作理念可言之作。

借助对竹艺这一行当的专业理解，有助对竹人作品的解读，可在感性基础上作出理性评价。所以，我认为上海嘉定张伟忠的臂搁竹刻台屏《嘉定三朱》、浙江嵊州俞田的竹根雕摆件《喜耕》两件作品问世，皆缘二者人物题材的自主创作，是他们从富有个人情感的构思入手，加之从形式到内容及刀法运用不乏独创之处，才会让人耳目一新。在由我为它们作点评时便深感有话好说（注：点评文字见诸《现当代雕刻艺术——中国嘉德2009春季拍卖会》会刊），并自视是一快事。因此，当时下又见沪上陈春荣新作《听》、《唐风》和《读书童》，同样足以被打动。首先是职业竹人们在创新层面上孜孜以求的探索精神，从而就其所取得的可喜成果，便依然觉得有话好说，不妨再把己作为读者的感受罗列如下，乐见与大家交流一二。

春荣君系浙江象山人氏，而象山是著名竹根雕之乡，他拥有象山竹根雕的从艺根基，自从在沪上创业后又受海派竹刻影响，使之精通竹艺的浮雕、圆雕或浅刻各种技法，以及不同品种的创作多有涉及，近年则以竹雕人物为主打项目。他把包括浙江象山、东阳和福建等地竹雕都作了通盘比较和思考，旨在确立自己的路子，不陷他人陈式。一是不作易嫌刻板的简单从事，与光靠“挖”个头不是弥勒就是达摩的竹根雕拉开距离；二是从事圆雕立体造型，不受面面俱到的木雕套路影响，让其为竹雕背书；三是立足选定质优根材，结合自身感悟和心得，强化“减法”贴体到位，让根材自然形态和肌理效果形成相映成趣的语言，服从象由心生的完整构思。很明显，一如所作《听》者十分自在不乏慧心：

——你瞧！经导演的“双人舞”，其情节由一位“小男孩”偎依在一位“大嫂”身旁展开，只见“他”俯耳贴在“她”那隆起的大肚子上倾听，还不时用手触摸着。而“她”则垂手搭在“他”的背上——应该说是温柔地搂着，至少“他”在“听”到了什么呢……这一幕披上“喜剧”色彩的情景，堪称“此时无声胜有声”，惟有任人为之发出会心的微笑。倘说“她”是谁，是“他”妈妈还是阿姨什么人？作为孕妇的“她”，是快要生“小弟弟”抑或是“小妹妹”了，是“头胎”还是“二胎”？……显然这些都不重要，重要的是此作生动地以最平凡的日常生活小镜头传递出“人性之美”！你能说这不切合“此时无声胜有声”之妙吗？在人物形象的造型上，把“她”当作一座稳重矗立的大山来加以塑造，因为谁不说“母亲伟大”呢！再者，其运用刀法之概括，不仅使人物衣服与衣纹的处理不失虚实有致的章法，且含“曹衣出水”之洗练。而其刻画的另一看点，是将竹根根须去掉，保留根须底部结疤，使其肌理恰到好处地变成形同“她”那人物头部的烫发，能与之发型配合，以及用结疤雕眼睛，哪怕在其鼻尖和两颚上方捎带点疤痕亦无妨，从整个感觉来看，甚至还使之人物形象变得厚到耐看。有道是，如此非习见传统题材之作，且凝聚易引起观者共鸣的生活情趣，可读性效果显著。

比较而言，除了《听》者主题鲜明，造型整体有力度，形象质朴可爱，《唐风》和《读书童》亦同样出色。作为雕塑作品，依照某位雕塑家的说法，“什么叫‘雕塑’？即把它从山顶滚下来也不会摔破”！那春荣君这几件竹雕作品无疑属于“不会摔破”这一类。此外，与某些可被复制的木雕和竹刻作品相比，它们不可再造的独一无二性又见不凡，何况选用同类竹根亦难以被克隆。以上都是有赖叫好喝彩之处，我为竹人同道们在创作中能不断倾情独立展现自身个性而欢呼！